\chapter{Paragraphs}

\textit{以段落为单位进行写作。}

\textit{\hfill ——斯特伦克与怀特，《风格的要素》}

\vspace{1em}


单词之于句子，就像原子之于分子：控制结构和功能的基本构建块。如果我们延伸这个类比，段落就变成了细胞：生命的最基本单位。细胞从其结构中获得生命，这种结构创造了内部凝聚力和外部连接，使其能够作为更大生物体的一部分发挥作用。同样地，对于段落也是如此。因此，斯特伦克和怀特的第二个写作原则是：“将段落作为写作的单位。”

但是，你如何使一个段落成为一个细胞，或者一个写作单位呢？这些术语甚至是什么意思？段落讲述故事。因此，不足为奇的是，当一个段落讲述一个具有连贯结构的完整短故事，并且这个故事融入并有助于更大的作品时，它就变成了一个写作单位。如果你将句子连在一起，直到你需要停下来喘口气，然后插入一个段落分隔符，你就不会有一个写作单位。

小学教育告诉我们，一个段落有一个主题句，它提出了一个观点，其余的段落对此进行展开。这种主题句-展开（TS-D）的段落结构模型是我在第4章介绍的引言/展开（LD）故事结构的简化版本。它在很多时候都能奏效，是一个很好的起点。然而，所有高级训练的一部分是放弃你在入门课程中学到的简化内容。这些课程建立简单的模式，让你开始进入这个领域，但要进步，你必须超越它们。电子并不像行星围绕太阳一样围绕原子核旋转，单个基因并不一定编码单个蛋白质，段落也不一定具有TS-D结构。

你可以使用本书讨论的任何故事结构来写一个段落。每个段落都需要一个开场白来设定场景，每个段落都需要通过提出一个观点来解决，但这些并不一定是一个句子或第一个句子。在选择结构时，最重要的决定是是否先提出一个观点然后展开它，产生一个LD结构，或者构建到一个结论，产生一个OCAR或LDR结构。约瑟夫·威廉姆斯将这些分别称为“先点明观点”（point-first）与“最后点明观点”（point-last）的段落。

\section{先点明观点的段落}
最简单的“先点明观点”段落形式是经典的 TS-D 结构。如果一篇论文完全由 TS-D 段落组成，你可以只读每段的第一句就能抓住其精髓。TS-D 简洁明了，适用于大多数情况，应占据你写作的大部分篇幅。如果你回到第8章（见示例 8.1 和 8.4），你会发现这是我建议描述研究方法和结果时使用的方法。以下是几个简单的 TS-D 段落示例。

\begin{quote}
例 11.1

\textit{一个结果：两种计算都未能再现实验强度分布。\\
尽管 GXPF1A 的分布更接近实验数据，但其激发能量的强度被推得过高。KB3G 的计算则出现了更显著的强度增加，尽管强度在 $E_x \leq 7.5~\text{MeV}$ 的积分值很好地再现了实验值。KB3G 相互作用在 $E_x = 7.5~\text{MeV}$ 以下的总 B(GT) 强度为ΣB(GT)KB3G​=2.02（另有 10\% 的该值位于高达 10.3 MeV 的能量上），与该激发能下实验值 1.95±0.14 相比。使用 GXPF1A 相互作用直到 Ex​=7.5MeV 的总强度为 ΣB(GT)GXPF1A​=2.65。另有 8\% 的该值位于更高的激发能上，分散在许多较弱的态中。}
\end{quote}

\begin{quote}
例 11.2

\textit{一个论点：我们得出结论，美国在 2001 年 9 月 11-14 日的三天禁飞期内，昼夜温差（DTR）的增加不能归因于航迹云的消失。\\
尽管航迹云的缺失可能对 DTR 有影响，但这种影响可能不足以达到统计学意义。高层云（包括航迹云及其诱发的卷云）的变化对 DTR 的贡献很小，而 DTR 主要由低层云、风和湿度决定。}
\end{quote}

另一种“先点明观点”段落形式是使用更扩展的 LD 结构，其中引导部分占据了多句。例如示例 10.2 中关于氮化学计量的第一段，其引导部分用了三句话。第一句提出了生物体具有特定元素比例的广泛论点，第三句的最终从句将这一论点缩小为“这些比例可能预测分解过程中元素的矿化或固定。”这句话作为引导部分的结尾，同时指出了余下段落的展开方向。

以下是另一个 LD 段落示例，来自关于金属与芳香碳结构（如 $C_{60}$）合成的论文。

\begin{quote} 
    例 11.3

\textit{金属-多环芳烃（PAH）复合物作为表面科学和催化模型十分重要；PAH 可用于模拟碳表面的有限区域。研究表明金属-PAH 复合物可能是星际气体云的组成部分；它们与金属和硅在星际介质（ISM）中的耗散以及未识别红外带（UIB）和弥散星际带（DIBs）有关。\textit{对金属-PAH 系统的兴趣促使许多研究团队通过实验生成这些物质。}Dunbar 等人首次在气相实验中观察到金属-PAH 离子复合物，并用 FT-ICR 质谱仪研究了各种金属和非金属阳离子与 PAH 的结合动力学。我们团队通过激光蒸发金属样品膜涂层，在分子束集群源中生成了多种金属及多金属-PAH 三明治复合物，并通过竞争结合和光解实验成功确定了金属与苯、$C_{60}$ 和冠烯的相对结合强度和结构信息。在其他实验中，我们使用激光解吸飞行时间质谱仪产生各种金属氧化物和卤化物PAH络合物以及混合配体络合物。实验工作刺激了新的理论研究，研究了多环芳烃上的金属结合位点和键能。Dunbar、Klippenstein及其同事以及Jena及其同事在这一领域一直很活跃。}
\end{quote}

我把这段话的重点所在的句子斜体化了；它结束了引言，并开启了对制造金属PAH络合物的研究小组的讨论。第一句话讨论了为什么它们很重要，以及为什么研究人员想要综合它们。以下句子阐述了综合工作的历史。由于这是一个很长的段落，作者使用了几个句子来构建要点，而不是一个主题句。

\section{后点明观点的段落}
在“先点明观点”的段落中，你首先提出论点，然后加以阐述。然而，有时你需要先收集论据，再将它们汇聚成结论，形成一个“后点明观点”的结构。这些段落可以是 LDR 或 OCAR 类型。

LDR 段落从一个论点开始，类似于 LD 段落，但最后通过一个总结性语句来结束，兼具开头的强势和结尾的凝练。一个很好的例子是示例 10.2 中关于氮化学计量的第二段。该段从“动物和微生物生活在一个碳丰富、氮贫乏的世界”这一强有力的陈述开始，最后通过结论表明“氮的回收滞后于分解过程”，从而形成了 LDR 结构。

另一个 LDR 段落的例子是关于战场创伤后应激障碍（PTSD）治疗的段落，讨论了使用吗啡缓解即时疼痛可能对减少后续 PTSD 的帮助，因为吗啡的抗焦虑作用可以防止坏记忆的巩固。

\begin{quote} 
例 11.4

\textit{尽管创伤后应激障碍（PTSD）二级预防药物治疗领域的大部分研究仍处于猜测阶段，但有理论证据表明，早期使用抗焦虑药物可能有效。Pitman 和 Delahanty 提出，创伤后应激障碍的药物治疗干预措施，如果在暴露于创伤事件后实施，将最为有效。Morgan 等人及其他研究人员假设，鸦片类药物可能通过β-肾上腺素机制干扰或防止记忆的巩固。这一理论也支持了这样一个观点：吗啡和其他鸦片类药物可能在创伤后的 PTSD 二级预防中发挥作用。}
\end{quote}

在这个段落中，开头部分提出了抗焦虑药物应能阻止 PTSD 的一般性论点，这一观点在第一句中就明确表述。发展部分讨论了 Pitman 和 Delahanty 以及 Morgan 等人的研究成果。结尾部分是最后一句，提出由于吗啡既是抗焦虑药物又是有效的镇痛药，因此应该能够限制 PTSD 的发生。

构建“后点明观点”段落的另一种方法是使用 OCAR 结构，在这种结构中，开头的句子引入问题，但并不框定一个论点——它只是设定背景。最后一句则通过综合材料得出结论。请参见示例 11.5。

\begin{quote} 
    例 11.5

\textit{如果大平原的猛犸象经常进行长途迁徙，那么本研究中所有的 Clovis 遗址中的猛犸象应该展示出相似的 87Sr/86Sr 比例。然而，Dent 遗址的猛犸象显示出与 Blackwater Draw 和 Miami 遗址中的猛犸象不同的 87Sr/86Sr 比例，表明 Dent 遗址的猛犸象属于一个独特的种群。因此，我们得出结论，大平原的猛犸象并没有定期迁徙于科罗拉多北部和南部高原之间，这两个地区相隔约 600 公里。}
\end{quote}

这个段落的观点是猛犸象没有进行长途迁徙，这一结论在结尾句中得以呈现——因此是后点明观点的段落。第一句提出了问题（它们是否迁徙了长距离？）以及回答问题的方法（Sr 同位素比率）。它既起到了引入问题的作用，也提出了挑战，但并没有直接给出答案，因此并没有解决问题。它作为经典的 OCAR 开篇，而非 LDR 的引言。

另一个很好的后点明观点的 OCAR 段落例子是示例 10.1，关于人口密度与流域氮排放的关系。该段开篇通过论证这两者可能相关。第二句提出了挑战，询问人口密度的差异是否能解释北方和南方氮排放的差异。接下来的几句话展开讨论，最后得出结论：人口密度无法解释氮排放模式。

后点明观点的段落并不常见；它们可能占论文的 25-30\%。写作中主要是“先点明观点”的段落，特别是 TS-D，这种结构是最常见的段落形式。然而，复杂的结构通常出现在故事的关键点——开篇、结尾和过渡处——因此你必须学会在何时何地使用它们。此外，尽管短段落通常是 TS-D，但长段落需要通过结尾来将其串联起来，并提醒读者段落的中心思想；它们更倾向于使用 LDR 或 OCAR 结构。

我将这些结构作为不同的类型呈现，但它们并不是截然不同的，而是构成了一个范围，从那些将所有力量集中在第一句的段落，到将所有力量集中在最后一句的段落——从纯粹的 TS-D 到纯粹的 OCAR。一些段落可能很难明确归类为 TS-D、LD、LDR 或 OCAR。句子的权重微小变化，或读者的解读差异，可能会改变它们被定义的结构。结构越明显越好，因为如果不明确，观点也可能不清晰。写作中可以使用“先点明观点”的段落，也可以使用“后点明观点”的段落，但不要写出“无目标的段落”。

\section{不好的段落}
因为段落讲述的是故事，所以它们失败的原因与整体故事失败的原因相似。缺乏连贯结构的段落可能会显得混乱和毫无意义，正如示例 10.3 中所展示的那样，它展示了没有方向的“意识流”写作。我们通过将这个段落拆分成更小的段落来修正它，每个段落都有一个单一的观点；第一个段落变成了 OCAR，第二个段落则是 TS-D。

每当你遇到一个段落，感觉它太长、太冗长或太不连贯时，你需要寻找其中的故事线索和元素，并重构或拆分段落，以突出这些要素。

以下是一个几乎可以说是最糟糕的段落示例（示例 11.6）。它讨论了恢复受损草地的研究，其中磷的可用性限制了植物生长。研究人员做了两件事：（1）他们添加了堆肥作为肥料，（2）他们将本地草种接种了共生真菌（即菌根菌），以确定这些处理是否能克服磷的限制并促进植物生长。

\begin{quote}
    例 11.6

\textit{添加堆肥到土壤中促进了微生物生长，从而增加了微生物产生的磷酸酶，这些磷酸酶可以从有机物中释放植物可用的磷。Bromus carinatus 是一种本地草种，可以用于重建加州草地。它在磷贫乏的系统中生长良好，可以通过接种菌根真菌来刺激其生长。然而，尚未评估菌根接种对 B. carinatus 磷吸收的影响。}
\end{quote}

这个段落不仅观点完全不明确，它的结构也很混乱。是“先点明观点”还是“后点明观点”？它是否有一个明确的观点？段落中的多个论点似乎毫无目的地穿插其中。首先，磷的可用性对植物生长和恢复退化的加州生态系统至关重要；其次，有两种方法可以增强植物对磷的吸收：添加堆肥和接种菌根；第三，B. carinatus 可以用来恢复草地；最后，菌根接种对 B. carinatus 的影响尚不明确。那么，这些内容中哪一个是段落的核心观点呢？

这篇论文的本意是将前两个观点结合起来；故事的核心是通过增加植物对磷的供应来解决问题，让它们得以生长。B. carinatus 是一个附带的故事，它只是恰好是一个可以使用的物种。遗憾的是，作者以一种破坏段落逻辑的方式引入了这个点。对于作者来说，如何将这些内容结合起来可能是显而易见的，但对读者来说并非如此。这种不连贯的情况常常源于“知识的诅咒”。当作者知道得太多而表达得太少时，观点往往会过于浓缩并且混乱。

如何修复这样的段落？第一步是识别真正的故事：恢复退化草地有两种方法。第二步是决定这段落需要“先点明观点”还是“后点明观点”的结构。我建议使用“先点明观点”的 LD 结构。第三步是将这个故事的不同线程拆开，以澄清它们之间的关系。

\begin{quote}
例 11.7

\textit{恢复退化的加州草地需要足够的磷来支持植物生长。为实现这一目标，提出了两种管理方法：添加堆肥和接种草种菌根真菌。然而，哪种方法在增强植物磷吸收和草地恢复方面更有效尚不清楚，且它们可能会协同作用。堆肥不仅为土壤添加有机磷，还能刺激微生物产生磷酸酶，从而增加磷的释放；另一方面，通过接种菌根真菌，可以刺激植物的磷吸收。\\
Bromus carinatus 是一种本地草种，可能对恢复退化的加州草地有帮助，因为它在加州广泛分布并能耐受恶劣条件。如果能为它提供足够的磷，它将很好地生长并开始恢复过程。然而，一个问题是，哪种增强磷供应的方法最适合它，或者两者是否都必需。}
\end{quote}

与一个密集且晦涩的段落不同，我将其拆分成了两个段落，加入了解释，并确保每个段落都有一个明确的观点和结构：分别为 LD 和 LDR。每个段落都形成了一个连贯的故事，它们共同为论文指明了方向。我认为，一般而言，短段落比长段落更好（见第 16 章），但你应该为关键思想留出必要的空间。如果让读者感到困惑，你就会失去他们。如果需要简化，请选择其他地方进行压缩。

写好段落的关键，与解决其他写作问题的关键一样，是找出（1）故事的主角是谁，（2）你的观点是什么，以及（3）你应该在哪里提出它。将关键信息放在正确的位置，其余的文字则用来将它们平滑地连接在一起。

\section{练习}
\subsection{分析已发表的论文}
去你之前分析过的论文中，选择几个段落。挑选出关键的开头、挑战、结论和过渡句，并随意抽取一些正文段落。定义它们的结构：是“先点明观点”还是“后点明观点”？如果是“先点明观点”，是简单的 TS-D 结构还是更为复杂的 LD 结构？如果是“后点明观点”，它们是 LDR 结构还是 OCAR 结构？评估作者在哪些地方使用了每种结构 —— 是否存在某些模式，作者为什么在特定位置使用某种段落结构？


\subsection{写一篇短文}
回到你的短文中，分析每个段落的结构：TS-D、LD、LDR 还是 OCAR？它们是否适合它们所处的位置和作用？如果不适合（或者更糟糕的是，没有明确的结构），重写它们，使它们具有适当的结构。

\subsection{修订}
A. 将关于喷气机尾迹和昼夜温差的示例 11.2 重写成一个后点明观点的 OCAR 段落。它效果如何？

B. 将关于猛犸象的示例 11.5 重写成一个 TS-D 段落。它效果如何？

